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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天里的女高音

2017-03-08 14:37:33   来源:   作者:   浏览数:

 

夏泽民
    今天是三月七日,江南的气候到底是迷人,温日如酥,和风细柳,花香四溢,叫人欲醒还眠。
    闹铃这时总是无情的,但它一年四季毫无怨言地为我站岗值勤,恪尽职守,我已经深深信任依赖它了。它就如我生命中的一个长音符,叮铃·······叮铃·······,甚是悠扬。
    走在午后上班的路上,走在暖春的三月天里,一边沐着丽日,闻着花香,一边回味那悠扬的音符,春风里,我像时装T台上走秀的高挑美男,自信、散逸、洒脱……
    美总是伴着美而生,丑也会随着丑而去。
    在屋角的转拐处,一个收破烂的中年妇女正迎面而来,我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,跟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,保持到不让破烂碰到身上的距离。我不知道我的这个举动她是否发觉,我只知道她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从我身边猫了过去,动作很娴熟,像雪原上的山猫那样灵巧,似春风里的柳絮那般轻盈。她一点也没觉察到我的不安,这让我有些失落。
    接下来,我不仅失落了,我简直落寞,甚至汗颜!
    她已然在我身后了,我却回过身来正正地朝着她,我是被她喉里的叫卖声给怔住并转过身来的。我听过清晨校园里,公路边豆腐脑的叫卖声,声洪如钟,急如撒豆;也听过傍晚街道旁包子馒头的叫卖声,音似落珠,连绵不绝;我甚至夜深人静时听过俞伯牙的《高山流水》和陈子昂的《平沙落雁》,皆天外之音,绕梁三日。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以前听过类似她的叫卖声,但却全部不记得那些音符曲调了,我沉浸在她此时的叫卖声里。
    她一边骑着车,一边向身后播洒幽扬的曲调:“收·······破烂呢,收·······破烂呢”,音调很准,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偏不倚,似录声机里收录的一首名曲,款款放出。此时我想起了床头那款精致的闹铃,亲切、温馨。
    这时,我才从她的背影发现她身材微瘦,头戴一顶旧毡帽,上身穿一件粉红色雨衣,下着一条青灰色裤子,车后已经被几件物什塞得半满。她一边骑着车,一边叫卖着,一边还不时向二边搜寻什么。她骑车的技术绝好,腰身一侧,便躲过了前面一处水坑,这让我想起刚才躲闪我的样子,我一下子发现刚才是我挡了她的路,差点成了她车子的绊脚石,我脸突然热热的,在暖风里有些泛红。
   她的声音确实好听,她把“收”字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读到气息快尽时才突然爆出“破烂”两字,然后以一个轻音拟声字“呢”收尾,简直一个高音歌唱家在唱一曲动听的歌。四个字“收破烂呢”,她也许不会认不会写,但她却深情率真地把它唱了出来。唱得那么委婉,曲调抑扬顿挫,收音干净利索。她不慌场,吐音自然有度,气定神闲,泰然自若。在这暖风里,这歌声起起浮浮,飘飘扬扬,飘到树叶上,落到花瓣里,钻到石缝间,盈满了整个春天。我忽然感觉自己坐在莫扎特的演奏现场。她那件半新旧的粉红色雨服的下衣襟随着清风向两边飘着,经过路旁一块油菜地时,俨然是一只美丽的大蝴蝶正在向检阅油菜花上的蝴蝶军,更像两面红旗在迎风呼冽。对,是两面红旗,她要把它插到落日边,插到暮云里,插到“希望”的原野上,插到金黄的谷屯里。
    她一路叫卖着,终于有一户人家应了一声“卖破烂的,我这有破烂”,她便停了下来。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提了一捆硬纸板走到她面前,和她说了二句,便把纸板丢在后车箱里。这里我才发现她胸前还挂了一个小布包,她收了那年轻女子十元钱,又从包里翻出几个硬币交到女子手中,这买卖便成交了。
    “你要迟到啦,你要迟到啦”,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她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,我才发现一路跟她跟得有些近。她朝我笑了笑,又回过身去继续叫卖着。她的笑淡淡的,有些神秘,夹杂着沧桑。我感觉自己在她眼中像一个大小孩,我后悔用了这个铃声。我甚至又从她的微笑里看到她的惊疑:“你怎么一直跟着我?”这让我再一次不安起来,我快速接听了电话,假装赶紧回身,哦哦了二句,向单位方向逃去。
     “收·······破烂呢,收·······破烂呢”,她依旧抑扬顿挫地喊着,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另一个拐角处。
    一路上,想着她有些孱弱的背影和她身后的半车破烂,耳边依然响起“收·······破烂呢,收·······破烂呢”的叫卖声,我在想,从早到晚,她一天要收多少破烂?这句叫卖声她已念了多少次,今生还要唱多少回呢?她要喊叫多少回才能被一声“卖破烂的,我这有破烂”应声呢?正想着,我突然惊异我为什么要想她,为何要怜惜她,甚至于我对那年轻女子轻薄的言语有些幽幽怨恨。原来我的一半心已丢在了那半车破烂堆里,一晃一晃的。是啊,我怎么会二次不安呢,我怎么能二次不安呢?想着想着,我的心便明净起来。
    每天,她都收走很多破烂,今天她意外收走了一个——我心中的破烂,而把卖破烂的钱送给了我。
    感谢这样美丽率真的“破烂王”,您是我心中永远的女高音,三月天里的女高音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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